孤独是常态 ——解读《小王子》
孤独是常态
——解读《小王子》
“在人群中也一样孤独。”蛇说。
Ⅰ.
“大人们真奇怪。”
“大人们还真是奇怪。”
“大人们真是非常非常奇怪。”
“大人们就是这么奇怪。”
这是到325至330号小行星带游历的小王子得出的结论。
面对国王，商人，虚荣狂，酒鬼，小王子心里应该愈发孤独——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
＊
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没有了纯真——或者说，他们不了解生活的本质，因为他们的视角与那些孩子们不一样。大人们只知道所谓的“正经事”，而这些“正经事”，通通经不起追问。
为什么呢？
圣埃克絮佩里恰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更为“合理”——或者该说——一直存在而没有人言明的视角——
即我们自身。我们的个体需求及真实感受。
而不是将星星的数目写在纸条上，然后将纸条锁起来以示自己拥有它们全部的自欺欺人的做派。
很像我们知道的一些大人，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这种做法那么似曾相识——大人与孩子的视界不同——
于是他们的世界也理所当然的大相径庭。
＊
小王子虽然没有勇气承认，但他依旧留恋这颗每二十四小时有一千四百四十次日落的星星——上面有个勤劳的，小王子认为比较可以做朋友的点灯人。
其实很简单。其实很自然。
一个是了解自己的孤独之后做出反应——即明晰自我缓解孤独的需求——看日落的孩子，另一个是了解自己的职志，并以此打发孤独——夜以继日分秒必争地（在这颗星星上，这个词确实适用）点灯，熄灯，周而复始的大人。这个大人忠于职守而天性懒惰。并且，这个大人用他的正经事掩盖了他一直处于孤独当中的事实。
Ⅱ.
——“你好。”
——“你好……你好……你好……”
——“你是谁？”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独——”
——“我很孤独……我很孤独……我很孤独……”
回声其实不愿意重复小王子的话，可是小王子的话又恰恰是他打好的腹稿。回声被抢了对白，他是那么希望有个朋友——回声，他也很孤独。
回声的存在，很可能出于一种悲悯，这样一来，孤独的人顶多在回声来的时候叹一叹地球上的枯燥乏味，从而避免了他们发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绝望的慨叹。
＊
念及这段，几近潸然。
我猜想圣埃克絮佩里一个人，在战机中翱翔于天际,同时却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当中时，一定也曾自言自语，而驾驶舱里的铝板给与他的回声则是陪伴他的全部。
独自上路，孤独无疑是常态。
尤其当同一条航线上，圣埃克絮佩里亲爱的同事们与飞机一起，接连逝去的事实，无疑让他一直处于常态当中。
我无法肯定，是不是只有这种孤独——才可以让常态中的圣埃克絮佩里，将回声写得如此动人。
＊
回声。回声其实也是人类众生中的个体。
个体终于，在回声当中觉醒，洞察到自我的孤独，其实是常态。
个体与个体的关系难以捉摸，我们往往只能凭直觉去了解对方。但是通常我们无法企及一个与自己的灵魂完全契合的伙伴，我们只能获得——或是培养较好的默契，而不是邂逅完美的契合。
很多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是回声，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对方，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或者“礼尚往来”，“相敬如宾”。在某种程度上，爱人与友人是一致的，他们都是以我们同样的方式，了解彼此间的孤独，尊重它，然后偶尔靠近彼此，温暖人心。
因为回声的孤独，本身即是回声所处的常态。无法消灭。
Ⅲ.
他那儿已经没有一个人了，自从他漫游星际以来，只有那朵单薄的花，在他的星球里，孤零零地举着四根刺，自不量力地张牙舞爪。
四下里火山口依旧冒着热气，两三条毛毛虫在她——这朵娇柔而骄傲的玫瑰花身上爬来爬去。它们要变成蝴蝶。事实上，玫瑰花不止一次说过，等你们变成蝴蝶了，他也就回来了。她说得如此肯定。
＊
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小王子早被玫瑰驯养，却不自知。因为——
本质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到底……’小王子又重复着，为了把它记在心里。”
＊
他们的争吵与斗嘴，离别的惆怅，或许正是与所爱之人相处时，无法避免的东西。孤独一直是常态。圣埃克絮佩里只是将它放大到一个星球之中罢了。当小王子发现玫瑰花，尤其当她首先开口时，他的惊喜或者讶异，毋庸置疑。
1941年圣埃克絮佩里开始写《小王子》的时候，已然洞察得这一切了吧：
当孤独是常态的时候，在人群中，或是在一个孤单的星球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的灵魂与小王子一样——在本质上，孤单了很久之后，容易面对那些忽然出现在我们生命中的人，不知所措。
＊
也许有时候我们会因孤独而自以为独一无二。就像B-612星球上的玫瑰花那样。她不知道遥远的地球上，光是一个花园里，就可以有五千朵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同样娇艳欲滴的玫瑰。五千朵，那么多。
小王子为此而泣，久久不能。
直到他从狐狸那里了解了这样一句话：
“正是你花在玫瑰花上的时间让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Ⅳ.
正是因为驯养关系的建立。
他由此明白。并且了解生活的本真赐予他的——他用心所能感受到的，看到的世界。
狐狸实在比人更了解人世。
也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它将摆脱孤独寄托于建立“驯养”的关系上。小王子驯养它之后，它的生命中孤独的常态仍没被打破，但在某些时刻，它会因小王子的陪伴而倍感幸福。
很多时候，人类将这种幸福的来源称为“情感”。
情感的特质与圣埃克絮佩里通过狐狸的嘴说出来的一样，只有用心才能看清。
＊
“‘永别了。’他对花说。
“但她没有回答他
“……
“‘你已经决定离开了，那就走吧！’”
小王子与玫瑰花就此道别，他们彼此——
回到他们所习惯的，孤独的常态中。就像小王子与狐狸道别的时候，他们彼此——
不挽留。
因为驯养的关系并不随距离的远近或是时间的长短而改变。
可以改变它的，只是彼此用心与否。
狐狸与小王子，恐怕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对，比如你和我），都更了解这个道理。
他们比我们更习惯常态，也更尊重常态，即孤独。
而我们，相比之下，平心而论，只在自欺与互欺之间，建立起类似“驯养”的关系（难得有人付出真心，通常的情况是各自付出一点点真心），然后再订立出一个信条：“在喧嚣的人群中完美地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
十分可笑而矛盾。
十分辛酸而确凿。
Ⅴ.
圣埃克絮佩里比我们更早地探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六十多年过去了，人性依然没变，我们的弱点仍然是弱点，而且我们趋利——那些与我们的本真契合或者不契合的东西——如此的惯性也没有随斗转星移而有丝毫转移。
基督徒依旧为主而活，藏传佛教徒依旧三跪九叩行着大礼向西藏进发，伊斯兰教徒依旧定时面朝麦加跪拜，印度教徒依旧到恒河里洗涤灵魂（由于河水被污染，现在他们无法在那儿洗净身子了），享乐主义者依旧梦想天空好吃懒做……
世界依然吱吱呀呀转个不停。
但是小王子已经带我们了解了生活的真谛，不单单启发我们在一朵玫瑰花或一瓢水里找到我们无法在一个种植了五千朵玫瑰花的花园里找到的，我们内心探求的东西。
于是，他在已是常态的孤独当中，了解了玫瑰花，他的玫瑰花在宇宙间独一无二的特性——不仅仅是孤独的姿态，而是她孤独的灵魂——因小王子在她身上花了时间，从而标注她为独一无二。小王子内心给予她以爱意：他已被她驯养，一如他驯养了狐狸。
而小王子终将归去，回到他的B-612星球，去通他那三个可以热早点的火山口，拔除它的猴面包树苗，看他的日落，与他的小绵羊游戏，爱他的亲爱的玫瑰花——在一直作为常态的孤独中看清自己。
＊
终于了解点灯人——一个为了自己的正经事而感受不到孤独的大人，虽然天性懒惰，但他在实现自我价值的，真正的正经事当中缓解了孤独。他没有忠于自身的需求——休息的需要，然而他事实上又明晰了自身的感受——点灯熄灯之间，正是他的职志所在。
玫瑰花大概不会了解。但她一旦参透，必然会明白自己并非因长相而独一无二。对于自我价值的探寻，最终让人忘却孤独本身，向人生的深处走去，直至远方。
-参考文献-
1.[法]安托万•德•圣埃克絮佩里《小王子》 译者：黄荭 作家出版社，2007
2.黄荭《“请你，听我讲小王子的故事……”》（在《小王子》中的附文）
3.圣埃克絮佩里生平和创作年表（同样附在《小王子》中）
初稿Nov.14.07 11:20 pm. – Nov.15.07 1:30 am.
再稿 Nov.16.07 2:15 pm.
定稿 Nov.16.07 9:35 pm.
By Do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