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ris Café

Jul.15.2008

0:17am.

离开广州去西安之前的最后一夜。

就在这天，隽告知：去西安采风多写一些回来。他用的“采风”二字，煞合我意。

小南蛮子，操一口故作的京腔，长途跋涉。

29小时的火车，上铺。我猜想，那将是个怎样的——

不眠之夜。

整理物品的时候小心地查看，生怕有任何的遗漏。

还有DT。临行前夜能够被他如此牵挂，有莫名的感动。第五年，惊觉彼此已拥有如此的默契。真的， 这样就够了，不需要多期待些什么，该来的都会来。谁也阻挡不了的脚步。

采风，遇到灵感启迪便有成果出现。

写故事的人，要如何慎用自己的生活素材？一个人的生活经验，情感的交织，各种人情，如何掌控尺度，如同站立在不同亲密程度的人旁边，合适的距离。

要在一个人身上，花多少时间？

《小王子》里，圣修柏里说过，让玫瑰花重要的，是你在她身上花的时间。
12:46 pm.

晓港。地铁上。

邻座的男子看着我低头写字，不停地在一旁努力引起我的注意，努力跟我搭讪。见我不回答，竟然说出一句话：你是台、湾、间、谍吗？

错愕。

书写而已。不应有任何的心存侥幸。并且，书写是一个人的事情。无论书写的产物将要呈现给谁。书写只是面对自己灵性。

台北。台北的101大楼上，有我感激的小男孩。从一年级就做同桌认识的小男孩，想到用视频的法子跟我分享台北最棒的夜景画面，谢谢你。

而我行进的方向，恰恰与朝台湾的方向相反。

一个向海边，一个向内陆。

写至此处，已经行至海珠广场。

还有四站，便得以与广州远离。

道别不难。难的只是与牵挂做出切割决裂的姿态。
四站路。在铁轨行进时，乘客应该对地铁给予极大的信任。而不是妄自判断估测它的行进速度，用一句“太远了”来阻隔彼此相见或交流。可以用一句“太远了”打发彼此，正表明远的恰恰不是路途而是彼此的心。

灵光忽闪，略记一笔。

还有两站。向给了我邮编地址的孩子们道再会。

到了西安，我便只是我了。

Doris.

1:00pm.

Jul.15.2008

Fui solo como un túnel. De mí huían los pájaros

y en mí la noche entraba su invasión poderosa.

我曾如隧道孤單。群鳥飛離我身边，

而夜以其強大的侵襲攻佔了我。

——聶魯達<女人的身體> 《二十首情詩与一首絕望的歌》

Jul.15.2008

3:00pm.

火車上，在靠近過道的座位上，畫出地圖。

自廣州出發，經行京廣缐，到達鄭州轉隴海缐，向西安進發。

3：05 pm.

行出廣州地界。遠處群山，青黛綿延，秀氣幷不雄美，典型的兩廣之地，南粵的丘陵低山地貌。我想爲了一個目的地，花費長長的一天，幷不奢侈。根本比不上一路行著大禮緩慢地往拉薩方向朝拜的藏民，他們是如此虔誠。

background music:<Jazz Moods: Feeling sentimental>

3:16pm.

在旅程里準備了書本。

這次帶的是：

◎[日本]渡邊淳一《鈍感力》

◎[法國]瑪格麗特·杜拉斯《中國北方的情人》

◎[智利]帕波羅·聶魯達《二十首情詩与一首絕望的歌》[中英對照版]

◎[黎巴嫩]紀伯倫《沙与沫》[中英對照版，冰心譯]

《鈍感力》，与音樂极矛盾的書本。鐵路的兩側開始出現一條河流，靜靜地淌著，不知道要去哪里。平房一棟棟飛快地疾馳而過，東南丘陵地帶。平緩的河漫灘，水田豐美，零落的牛甩著尾巴，心情安適的樣子。

潖江口。小站的名字。3:25pm.到達這個小站，沒有停下。

山體裸出的紅壤，被一輛輛大貨車運走。青翠的山上，仍隱約可見樹們挺直的腰杆。爲它們下一刻是否還能夠脚踏實地擔心。親愛的山，你很疼吧？只好等他們停下來，傷口才能結痂。

駛入一個很長的隧道，漆黑的時刻，還在想著那座看上去很疼痛的山。大略正在穿越南嶺？不得而知。

由于南嶺等山脉的阻隔，北方南下的冷空氣被阻擋和减弱，使華南地區冬季氣溫較高。

又下意識地開始根據各種地理現象，推導背後的本質。

旅途如此漫長，略記一筆。

Entonces, dónde estabas?

Entre qué gentes?

Diciendo qué palabras?

那時，你在哪裡？

在哪些人中間？

說些什麼話？

——聶魯達<我們甚至失去了> 《二十首情詩与一首絕望的歌》

10:30pm.

在車內完成《鈍感力》的閱讀。

像一本長篇議論性散文，高考例文型的文字。而且在閱讀的時候 暗自將高考作文的標準根據它的字數按比例放大，以60分滿分算，只給它48分。有觀點有論斷，例子比較能說明觀點，但是沒有亮點，中規中矩四平八穩，創意稍欠事例煩多,語言也平淡如水，溫吞吞的沒有氣勢，更顯少許婆媽。

但是內容仍然符合“勵志”這個定位，符合題意。例子較充實，雖不新不漂亮，但也不俗氣，給21分。語言因爲考慮到翻譯隔了一層的關係，也給21分。但創新和亮點方面，發展等級得分，决定壓低分數，給6分。

21+21+6＝48分。

渡邊淳一同學，請取成績單。

想來，這本書譯成英文，他舉例的方式，美國人應該頗爲受用。

渡邊幾乎倡導人們在一切方面的鈍感，是“過敏”的另一邊。如何以較爲愚鈍的感官和心理助成功一力？我只相信萬事有度，過猶不及。

不可過敏，也不可過鈍。

不喜歡渡邊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但對他曾經救活過孩子的行動心存敬仰。

11:08pm.

其他人都睡了，我仍然了無睡意。

車上的六格間，兩個上鋪分屬Summer和我。兩下鋪和中鋪之一睡著一家人，非常可愛的一家子。另一個中鋪住一中年大娘，寡言但和氣。

這一家子太可愛了。夫婦兩個從陝西師範大學同學變成夫妻，相戀二十年了依舊相敬如賓，男人寵女人，像在寵一個孩子。兩人又都寵著他們家的大胖小子，這小子，值得我好好動筆。

楚澤平八歲了，二年級的小胖子。眼睛圓圓，肚皮也圓圓。嘴一刻不停歇，只要不在說話，就在吃東西。多半在睡的時候，才不吃不語。他是個人來瘋的孩子，被他那教初中語文的可愛的媽教成了一個很可愛的千禧寶貝。

楚澤平小朋友時刻都餓著。這可是他娘，平波濤老師說的。第一次注意他的時候，他在吃KFC的外帶全家桶，家庭裝的可樂他干掉了三分之二。再來他的零食多如繁星，大有趕超八戒之勢。看他的某個晚餐：一桶mini方便麵（平波濤老師說：我都不敢給他買大桶的，只買小的，這樣他也覺得算是吃了一桶。），倆火腿腸，三條小黃瓜，再加倆香蕉。而且在晚餐前，他已經成功地收伏了一大筒香辣味品客薯片。我在一旁看著，暗暗嘆服。受他感染，胃口大開，于是也撑開蟑螂胃，吃下一碗金粉再喝光一碗奶油蘑菇濃湯。

Doris：“楚澤平你多重了?”

楚澤平：“啊?什麽?”

平波濤：“人家姐姐問妳多重了，你告訴姐姐。”

楚澤平：“我九十斤啦！”

Doris：“啊？姐姐我十八歲才九十斤……你八歲就做到了。”

平波濤：“你看姐姐，前面十年都白過了。”

楚澤平小朋友不知道從哪兒學回來的一句話，這就念叨個不停了：“伸伸懶腰踢踢腿!”他就是有耐心有决心，這句話，他願意一字不漏地以飽滿高漲的熱情重複數回。他那像极了藕節的小手小腿到處舞著，張開大嘴除了兩個大門牙和一小排恒牙白白淨淨以外，其餘的乳牙全體被攻占了，如此大嘴不停，看得我大呼可愛。“可愛什麽，煩死了。”平老師在對面，將她的瘦弱細長的手臂揮來揮去，赶著她的寶貝兒子上二樓睡覺。（我們全體管中鋪叫二樓）“上去安靜半小時，不到半小時你別下來。”然後她就推著楚澤平小朋友的小屁股，楚澤平招架不住，只好幽怨地拿著不離身的玩具車上去了。

誰知道他一上去玩不到兩下子，就問：

“到半小時了嗎?”

“還早著呢!這才過去了三分鍾!”楚爸爸也是老師，教體育，在下鋪悠著回答他兒子。

“那現在呢?幾分鐘了?”

“七分鐘了。”楚老師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把笑憋住了。

楚澤平小朋友這個百無聊賴啊。只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的寶貝玩具車上面。

然後他又開始他的經典語錄：伸伸懶腰踢踢腿!伸伸懶腰踢踢腿!伸伸懶腰踢踢腿!

就這么念叨了三遍。

我看著實在是太可愛了。“楚澤平小朋友，姐姐給你作記錄，看你這一路上說了多少次‘伸伸懶腰踢踢腿!’”楚老師也來了精神：“對，讓姐姐給你畫‘正’字，看你這一复讀機……”“就是，同一句話說那麽多遍也不嫌煩！”平老師趕緊地跟腔。

誰料人家小朋友巴不得有這麽一套好玩的，說時遲那時快地用挑釁的語氣毫不客氣地高聲嚷嚷：伸伸懶腰踢踢腿!伸伸懶腰踢踢腿!

像突襲兵放冷箭，嗖嗖地響。

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抬頭避過。一把抓起紙幣，煞有介事地唰唰塗上兩筆，嘿嘿一笑。

後來我們無聊的時候，楚澤平小朋友就會洞察力十足地適時來上這麽幾句。

累計下車以前，楚澤平小朋友一共說了二十次整的“伸伸懶腰踢踢腿!”

Es la mañana llena de tempestad

en el corazón del verano.

早晨滿是風暴

在夏日的心中。

——聶魯達<早晨滿是風暴> 《二十首情詩与一首絕望的歌》

12:28am.Jul.16.2008

拿《Vista》到走廊閲畢。火車的燈10:00pm. 就關，跟我一樣有夜讀習慣的人最好學我，隨身的包袋裏面帶一個自行發電的手電筒，以備不時之需。

淩晨了。爬到上鋪睡下。窄窄的床上堆了書本和筆記，翻身有些困難。空調的風疾微冷，抓起牛仔外套穿上，和衣而睡。

10:42am.Jul.16.2008

以爲是不眠夜的日子，竟睡得深沉一如既往，我睡神的功力果然不是蓋的。

起來頭有點暈。洛陽。列車停靠的十分鍾里，竟然無法以平日之矯健身手翻身下床。辛苦攀下，列車已然啓動，根本沒有要等我下車晃悠的意思。

嘁哐嗤哐地，車厢跟著鐵軌晃著，啃兩口麵包便無心戀戰，作罷了。Summer見我這般厭食，嘲笑兩句，拿過麵包，津津有味吃起來。于是我也搶劫她一個火龍果，三下五除二吃掉。再加上之前喝的一盒巧克力味維他奶，飽飽。

經驗是：以上幾樣東西，不要在火車上同吃，否則有嘔吐的後果。

9分鐘以內，走五步到走廊的盥洗間，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點點頭——狂吐起來。

我是說真的。

如此這般折騰完畢，終于覺得大地春回，陽光遍洒，哈雷路亞。

之後上鋪是絕對不能回去的了。午睡也在下鋪坐著take nap解决。

4:00pm.左右 Jul.16.2008

終于到了西安。

西安你好。我很累。

還是給所有無法切割的人發了短信。

“什麽春花……忘了忘了……什麽袁老闆……忘了忘了……”
——頼聲川《暗戀桃花源》

也許停止暗戀，不要記住，就能找到桃花源。

西安。

西安。

西安。

西安，你好。我來了。

Nice to meet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