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亂書之二:從星海音樂廳到廣州大劇院

我们在建筑中追求两样东西:希望它能为我们遮风挡雨,同时,希望它对我们说话─只要是我们认为重要,需要被提醒的,无论是什么话。

─约翰·罗斯金

谈起广州新建筑,直觉将我引到珠江新城,而感性的我却对二沙岛念念不忘。我想这次,将会是一次故地重游和发现新知之旅。

二沙岛安静得一如既往,想起与好友踏过一地的秋叶,顺着宽阔洁净的道路,经过一幢幢别墅的雕花铸铁栅栏,看着墙内墙外的簕杜鹃、还有各种不知名的花木,行道树是大叶榕,看来枝繁叶茂的模样。那是与幼时的步伐丈量完全不同的结果。彼时在公交车站下来,要去星海音乐厅听交响乐,总是要一步一步穿越大片的草地,那时候,草长得很高,脚踝都能埋进去;那时候,觉得草地很大很大,终于穿过的时候,我会兴奋地快跑两步,穿过马路到晴波路上。

看着傍晚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刻,成排的小车停在音乐厅旁,广州交响乐团的大巴呆在后台区。我就知道,音乐会要开始了。于是按捺住满心的期待和喜悦,加快脚步,最后在星海音乐厅的大堂门口,望着青铜五线谱设计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朝圣似的进去,买一份节目单,掏出票进场。这是儿时我对星海音乐厅的平常记忆。

星海音乐厅内有交响乐厅和室内乐厅,还有视听欣赏室。交响乐厅观众席每个区的座位,之于我,也都如此熟悉,以至于重游故地,遇见订票不知如何是好的旅人,也得以给出建议:B区和C区离舞台近而票价不贵,A区音质效果最好,E区和F区座位有些高,俯瞰舞台。听钢琴协奏曲最好在C区,因为舞台最前方的圆弧区域放钢琴,而钢琴键盘正对着舞台左侧的C区─于是,价格并非最贵的区域,反而是观察钢琴家如何演绎曲目的最佳座位。

星海音乐厅的室内相当宜人,木质的扶手和围栏,大堂搭配大片玻璃的使用,时尚而亲切。它成功地呈现出古典音乐的面貌─古老而迷人,但决不是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古典音乐也希望得到更多新的听众和乐迷,交响乐也是时尚的符号之一。

洗星海成为了广州的古典音乐界最永垂不朽的符号已不是近年的事。星海音乐学院、星海音乐厅都是以他命名。隐约记得星海音乐厅的设计刚出炉时,引发城中民众的争议─那是什么啊,一边的屋顶斜斜地触地,就像坍塌了一样,另一边屋顶呢,则是高高地指向天空─真是怪模样。

然而对于乐迷而言,这个设计无疑充满了美感─斜斜看去既如风帆恰要启航的样子,正面看去又像打开顶盖的三角钢琴─还有比这更能让喜爱古典音乐的人们激动的吗?更别提当时最先进的声学条件,即使不用麦克风,交响乐团在彩排时奏出的ppp(极弱)音,都能顺利地传到二楼最后一排座位…还有当时貌似是亚洲最大的管风琴,不仅成为了平时交响乐团演奏的最佳背景,在圣诞时,管风琴的演奏更加让人动容。─我们曾经多少次地希望可以在这样的演奏厅里开一场属于我们自己的音乐会。(当然后来我们明白租下一天的场子要花多少RMB。:) )

在星海音乐厅的后台也有过许许多多的温暖记忆,从舞台的左右两边,有两扇不起眼的门,走进 去就是后台,白瓷砖地板不铺地毯,乐团的乐手们穿着燕尾服配白领结,带着他们的宝贝乐器鱼贯而过,长长的过道中间有休憩的空间供上台前休整─当然还有了空间给乐迷,与心仪的音乐家合照。

一位朋友大概每年到广州演奏一次,高中时候认识的,我们在后台她的房间里,谢谢她妈妈请我们吃蛋糕。每时隔一年,又在她那准备上场的小房间里重逢拥抱,彼此谈论过去这一年自己遭遇的故事。房间里放着立式的Kawaii钢琴,音质不差,但对于专业演奏家而言当然只能练手。─罢了罢了,一谈及钢琴,必会越写越多。

若不是自幼练琴,倒真不知道至今会不会同样喜欢星海音乐厅─无论它的设计抑或它对我们说的话。

可是当新的广州歌剧院开始国际竞标,最终公众票选决出英国女设计师Zaha Hadid的方案“黑白双砾”中标的时候,我惊呆了。当初无法接受现代主义设计的人们,如今的眼光如此犀利。他们的审美甚至给施工方出了个不小的难题─公众或许不知道(可是业内几乎无人不晓)─Zaha Hadid这个鬼才想出来的这个方案,施工难度大得如同奥运跳水难度系数4.5─那是个从来没有人完成过的难度。

这个难题方案的灵感来自海珠石的传说: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两块砾石在滔滔珠江水千百年的冲刷下慢慢成形,安静地坐落在绿树草丛环绕的江畔。依据这一设计理念,整座建筑应与周围环境尤其是广场融为一体,所以从外观看去,剧院的外墙与屋顶连成一线,而剧院的出入口又都以弯曲的斜坡方式与广场连接,整体感十分强烈。

媒体给这个胜出的方案起名“圆润双砾”,它被称为“一个功能、形式与可行性三者俱佳的优秀方案”。外形整体看上去就像江边的两块石头,具有强烈的后现代特征。重点还是在施工的难度上。鸟巢是广州建歌剧院前最难施工的钢结构建筑,而广州歌剧院的钢结构,比鸟巢还要难─至少鸟巢还有四分之一的对称,不是么?Hadid这个“疯女人”,做出来的设计大胆得让每个部位的钢材都是不同的,完全几何化,没有对称可言的设计,而且她只给出了外观和内部形态,具体应该怎么实施─那是施工方的功课。想到这里,我真心觉得广州人是在星海音乐厅等等现代建筑的熏陶下,慢慢能理解现代主义乃至后现代的建筑之美。

总觉得广州的许多新建筑都长得有张风帆模样的脸。或许在一个江边的城市,过往历史中以通商口岸的角色出现,与航行、船帆总是脱不了干系。似乎广州这座古老的城市,希望藉由风帆的意象从此一帆风顺。

所谓的锐意进取和敢于冒险创新,都成了广州的城市性格。不是开玩笑,海心沙的亚运开闭幕式场馆金钥匙,侧面就是风帆的形态,而我最欣赏的超甲级写字楼,合景国际金融中心,又取帆船之意,与迪拜的帆船酒店都有一丝神似。城市建设的速度,让我们的时间单位都似乎变短,若不是海心塔,我从来不知道一年时间可以拔起这样高耸入云的“竹笋”来,更何况是似乎编织过的超巨型“竹鱼篓”(就像专门用来捕捉对面的西塔,那条僵直的带鱼或海蟮)。

一切一切,似乎都跟海洋、河流、水有关系。双子塔的西塔,蓝莹莹的表面,就像海里的大鱼身上的细腻无鳞的皮肤。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一座比一座美轮美奂,它们就像夜里,广州新中轴线上的车流,打着黄灿灿的灯,游龙似的掠过。

何谓车水马龙。

何谓速度。

何谓晕眩。

然而真正能让都市人心神平静的,却似乎就是这座建筑:原本被命名为“珠江边的两块石头”的广州大剧院。

不得不说,这个建筑之美,足以让天才横溢却拙于外交的Zaha Hadid摆脱“Paper Architect(纸上设计师)”的名号。在这两块石头建成之前,世界上还从未出现过如此多折合面的大型建筑物。

Hadid让经过设计的建筑如此自然,让说着现代语言的建筑讲起过去的故事,她的作品本身就饱含着后现代意味。本质上而言,设计以及建筑作品对我们诉说的,正是那种最合适于它们中间,或者围绕它们展开的生活方式。对我们而言,莫过于偶尔的聆听或观看这些,或古老或新锐的艺术。建筑本身告诉我们的,可能是某些它们试图在其使用者身上鼓励并维持的情绪,机械意义上,歌剧院给予了我们一个欣赏戏剧、交响乐、室内乐甚至民乐或流行音乐的场所,可是除此之外,它还发出了一种希望我们成为特定的某种人的邀请。

是的,这样的建筑无疑是充满引力的。它就是一个辐射体。将这座建筑形容为美的─或许也不仅是谈论一种纯粹的美学趣味;它也意味着受到歌剧院这座建筑通过它的外观、内部、环抱式的观众席、流线型的声学反射面、乃至伸出的舞台或是外部草坡下的咖啡馆的鼓励,衍生出它特殊的魅力─或者说,特定的生活方式的吸引。或许是更为文艺的,更具有品质的,在追逐财富名望的都市生活中,追求精神富足的美好生活。或是对于这种生活观的追求以及,对这种追求的物化和体现。

比如《幸福的建筑》里面举的例子,巴塞罗那的蒙特惠克电讯塔,它的风格为何,工程学上只要能建起来,风格或是设计上至少能有几十种选择─广州歌剧院也是这样。可是,巴塞罗那的那座电讯塔的建筑师圣地亚哥·卡拉塔瓦却认为,只有极少数的几种设计才能向巴塞罗那人民传达出现代感的确切诗意。

我敢说,Zaha Hadid 也完全明白这点。于是她打出了神话牌。经过第一轮评审之后,蓝天组和Hadid的老师,还有Hadid三个组进入了第二轮的竞标,原本专家们属意蓝天组─至少工程上不像这两块石头那么艰辛。可是偏偏,这种现代感的确切诗意打动了民众,大家似乎在投票的时候就想到了两块石头坐落在珠江边,像地中海沿岸的埃及重建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那般,带给人们的神圣感和久违的归属感;加之两块石头被环绕于摩天大楼之中,灰黑的色调之下,自然、粗野的原始造型质感,与周边的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观感形成了显著的对比。

总而言之,这座歌剧院不仅仅是一座歌剧院,也是重要的城市景观,它溶于外部环境之中,仿佛江边就本该存在这样的两块石头,作为建筑的主体,它与环境景观产生了某种关联,让它本身也成为了广州城市意象的一部分。

这种对建筑的感觉,务实的广州人也许难以言明,但从他们的投票就能看出,Hadid这着妙棋是多么的得人心。作为世界建筑界的“诺贝尔奖” ─Pritzker奖的第一位女得主,Hadid决不是省油的灯─她对建筑的了解有多深刻,对钱和人性的了解可能也就有多不在乎─在人们对这座歌剧院的外观喜爱备至的同时,面对天价的成本和漫长的工期,业界和市民都有些咋舌:最初预算仅8.5亿人民币,但到2004年开工时候,造价已经高达10亿元,工期的一再拖延,且不论国内的CPI指数的增长,总之最终的造价高达14亿元人民币。这不知让人庆幸乎抑或惋惜乎,超额65%的造价面前,我们有能够支付得起这个价格的市政府。最终大剧院落成,开始营业。

最后我们来看些数字吧:这个全球顶级的歌剧院。光是化妆间就可以满足200多人同时化妆的需求,在整个场馆中较小的多功能厅,在“小石头”内,也有400座,里面的舞台布景观众座位等等,都能移动无碍,哪怕是上演实验性的戏剧,也不在话下。

最近的期待?当然是几米的舞台剧《向左走,向右走》。

建築亂書之一

处处都是工地的广州,随处可见的塔吊没日没夜地工作,成群结队的摩天大楼一再拉高广州的天际线。若要我选出最新的十大建筑物,当真为难。于是我决定选取我最喜欢的十大新建筑─这里的新,是相对于广州建城2222年的历史而言。不需提及古老的陈家祠,就是历史主义和折衷主义当道的沙面建筑,相较于成长飞快的城中心的摩天楼,也俨然可以列入老建筑的行列。

在这片南中国的大工地上,近年来,每一年,不,每过几个月,当我经过我从小生活的天河,我都要擦擦眼睛─这早就不是我离开时的天河了。每次都冒着迷路的风险,徜徉在摩天楼和怪模样现代建筑之间,望着不知道何时出现,也不知道何时才消失的工地,暗暗出神。从珠江新城还是一片大绿地的时候,我搬离了天河。只在这个假期,重归。

于是,星海音乐厅虽然不太新,也被我列入了广州十大新建筑之一─毕竟,这是我心目中的排行榜。建筑与人,人与建筑,在阿兰·德波顿的《幸福的建筑》里面就曾写道,我们虽首先会将“功能”这个词跟有效地提供身体的避难所联系起来,但归根结底不大会对一幢只能使我们免于风吹雨淋的建筑心生尊敬。

面对几乎任何一幢建筑,我们不但要求它起到一定的作用,还要求它呈现一定的外观,要求它有助于满足某种特定的情境─或虔诚或博学,或田园或现代,或文艺或商务或家常─我们希冀、期待它创造出一种安心或兴奋,和谐或保密之感。我们希望它将我们与过去联系起来,或是成为未来的一种符号。

而我挑选的这些新建筑,便是如此─它们与我的过去联系起来,或许将成为未来的一种符号。记得约翰·罗斯金说过的么?他那更具有包容性的建议是这样的:我们在建筑中追求两样东西:希望它能为我们遮风挡雨,同时,希望它对我们说话─只要是我们认为重要,需要被提醒的,无论是什么话。这回我选择的一系列建筑,他们的设计师、创造者们,都希望它们说话─谈论未来。未来许诺我们的民主和科学,速度与技术,他们想让我们从高耸的摩天大楼中想到火箭,从电视塔的优美弧线中想到工业的力量─可是他们没有忘记广州的历史,他们同时希望我们从长条的场馆中想到丝竹,从怪模样的几何形状歌剧院中想到石头─是的,若不形容为石头,我也想不出,它到底可以更像什么。

可是,它像什么根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什么。于是当情感被建筑唤醒之时,建筑的生命力便真正开始勃发。行走于这些建筑之间,就像行走在过往,逝去的时光之中。

天光蒙蒙,正是阳光隐约的时刻。从二沙岛到珠江新城走走。广州近年的新建筑尤其多,我想若从空中俯视航拍,定让人看了认不出这是广州来。这里,未来广州的CBD,中心商务区,像一张空白等待涂鸦的白纸,几年时间里画上了现代主义的浓墨重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