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设计者,先成为一个龟毛的人

──阅读《梓人传》乱书

其实柳宗元把故事讲得够好了,要讲的道理也清晰浅显地浮现在字里行间。

忍不住把这个故事再讲一遍,好凑凑字数,骗骗稿费。

且说老裴家有天来了个租客,一个看起来又龟毛又不懂事的人:无论给谁干活儿,价钱都贵得要死,说自己是搞建筑的,结果他连木工的家伙都没有。而且,过了几天,老裴发现他连修个高低不平的床脚都不会,打算雇人搞定。老裴于是心想:这丫儿也太不靠谱了吧!他还说什么“盖房子没我不行”呢,简直笑话!

过了好一阵子,老裴在一个工地上看到了这个“不靠谱分子”──这可是个大工程,公家的活儿呐。这自称梓人的不靠谱分子,居然展现出一个优雅的独裁者姿态:他目光所及,手下的工人们都遵照他的指示行事,而且他的设计图精确程度高达毫厘;对待工人,他的指示清晰──该用什么工具,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工人们也必须按照他的想法行事,像他那样手工技术不到家的,被他喝退开除。他虽然自己不动手,整个工程的状况也尽在掌握。工程竣工时,署名纪念,也当然只有他的名字,别的工匠手艺人们,概不上榜。老裴惊呆了,这家伙,有两下子呀!

再来,就是柳宗元借着分析这位梓人的品质和能力,对治国之理进行一番议论了……如今看来老生常谈的事情,老柳当年看得如此明白也是高瞻远瞩。翻来覆去把这区区千字左右的文字读了又读,其实要就这千字作其三倍的阐述,无异于锻炼罗唆功力,把我读出(幸运的话,刚好就是他想说的)的意思写个明白。

简而言之,可以形容为高考作文,论述在梓人这一案例中,表现出的设计者应有品质,甚而是设计领导或策划者之品质。议论性散文或是说理性议论文。讲道理举例子升华结束,凤头猪肚豹尾,谋篇布局攻略不一而足。恰好当年某也曾倚马可待过,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必须在纸头上话唠一番,也确凿不算难事。

言归正传。从梓人这个人物当中,当然有许许多多的面向值得一书。但是,我觉得终归可以落在一个词上:龟毛。台湾用“龟毛”这个词来形容一种挑剔和讲究的状况,用时兴的话来说,叫做“不达境界誓不罢休”,或者是“不折腾会死星人”,又严格,又挑剔,又讲究──甚至严重时还有点臭脾气,就是这样,称为“龟毛”。

梓人当时也被称作都料匠。但他做的事情,与今日的设计者更像,包揽建筑师、设计师、工程师,以及团队领导者的角色,一言以概之,策划人。他是一个工程建设的策划人。面对客户,他是乙方。面对团队,他是领导。面对作品,他是作者。于是众多的责任,让他的角色相当不好把握。

而这样不好把握的角色,恰恰就可能是所谓主修艺术设计学的学生们将来可能走上的道路──具体技艺不精,但眼光必须精到,眼神必须尖利(锐利好像已经不够了,有锐利眼神的具体设计者比比皆是),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沟通和团队协作的能力──或者领导力。

在这个范畴上,梓人可谓是千年前的好榜样。(虽然脾气是臭了点。)

为什么成为一个设计者,先要成为一个龟毛的人?

其实柳宗元文中已经呼之欲出。(以下开始高考套路,虽然说的都是真心感觉,但如此话唠确实不是我原有的文风。敬请各位读者带上小手帕,以便不时之需。)

设计者必须对设计这件事龟毛。他必须深刻地了解他所设计的对象,和一切与该对象息息相关的事情。可能包括这个设计对象的用途、用户、体验、技术上的可行性等等。譬如梓人造房肯定必须知道房主是谁,有何需求,有何潜在需求,用料如何,何时用斧,何处用锯……如此这般,最基础的技艺,哪怕因为用得少(老指挥别人)而不够熟练,但也必须经过最初的一番苦练。否则,他怎么可能明白实际操作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以及技术的局限在哪里?

以我所知的互联网业界内的产品经理的角色而言,他就如同现代的梓人。跟搞技术的人谈艺术,跟搞艺术的人谈技术,跟设计者谈可行性,跟程序员谈设计需求,个中虽然乍看下去是个沟通的角色,实际上底子就如同梓人,也是一位扎实的设计者──甚至要比他与之合作的设计者对设计的理解更深入透彻而广泛。再进一步而言,这个角色还应该要求的是技术背景──无论懂得或不懂得写代码,什么样的设计是程序员能够完成的,什么是不能完成的,这点概念就不是能够速成的工夫。(当然如果他了解了这些,在选人上也会有所裨益。)

或许我们可以不要求产品经理自己写过多少行代码,自己写过多少个程序,但是我们也许应该希望,屁股在产品经理这个位置上的人,脑袋也应该因应屁股的位置而做出一些努力──譬如理解一门或多门计算机语言能够实现的设计大略是什么样子──举个最最外行的例子,CSS语言到底是用于做网页(Web)还是用于做iOS的系统软件,这种大概念必须要有。否则,你对着一位只懂得CSS的人说,我希望你能够做出一个像iPhone里面的app一样的交互来,对方只好认为你简直不可理喻。可能这个例子有些难懂,那么我们回到梓人传来,这样的状况,就像梓人跑去跟拿斧头只懂得使斧头的人说“去,凿一个直径一寸,深二尺的洞出来”一样的可笑。

然而让人笑不出来的现实是,据说在产品经理这个泥沙俱下的行当里边,也许不会发生这样雷人的事情,但类似的故事简直层出不穷,不了解计算机语言的顶着“产品经理”的帽子的“产品经理”们也比比皆是。这不仅仅让与之合作的程序员无语,而且往往因为程序员惯常与机器打交道而相对薄弱的沟通技能跟产品经理无法顺畅沟通,造成各种各样的“悲剧”和障碍。

我们当然无法要求行业清洗或者行业自律,毕竟以我们区区之力,甚而尚未理解计算机语言的现状,所有的以上这些都是过眼云烟,纸头上的文字罢了,并不足以对现状造成任何改变。但是我们或许可以回归到柳宗元的文本上来,看看梓人还能为设计者带来什么样的启发。

设计者必须龟毛于设计本身。梓人画在墙上的图,建造出来分毫不差,所谓成竹在胸才好下笔,也所谓他不会为了客户的意思去做不合适的设计。莫说设计者该有行业自律,说得难听点,设计者应该忠于自己的职志所在。──设计是让人生活得更美好的艺术。如果一个设计不符合这句话,基本上就不是一个合适的设计,“好设计”这样的词更是无从谈起。不过,我在这里要谈论的不是技艺,而是品位,taste.

梓人会不会对摇晃不平的床置之不理?不会。哪怕他自己早就不带着精工工具只带尺规在身了,他仍然会找工匠来修理。设计者也是这样。一个有着好品位的设计者,会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同样地贯彻自己的品位,他对他用的东西肯定是龟毛的,挑剔的,不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到最好的誓不罢休的。(又譬如我对文字龟毛,对文字敏感,会很严格地区分“品味”和“品位”的确凿用法,在这儿形容taste,会很确定地使用“品位”这个词。)习惯了用舒适给力(此词意思可以是“Wow, it works!”自从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之后,开始被全国各大纸媒沿用,接下来也许就该进入《现代汉语词典》了。)的产品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用任何产品总能很容易地找出不足来。

这似乎是慢慢在往普鲁斯特的方向发展,像他对着一张被子的触感都如此敏锐。但他只是抱怨,而我心目中的好设计者,则会在对被子的触感不满意的时候对被子改进,无论是换布料还是干脆设计出睡袋来,总之的总之,龟毛到不让自己舒服了不罢休。这时候,设计者自己的“舒服”,就已经是一种高标准的设计,改善人类生活的设计了。

再回到我刚才胡诌的产品经理上吧,这实在是我读完梓人传之后第一个想起的跟梓人当时的状况最类似的职位了。建筑师现在已经不再做包工头,反而在虚拟的世界里,梓人的角色仍然对这个虚拟世界里,产生真实价值的产品非常重要。

一个产品经理的品位,直接决定了这个产品的品位。正如一个梓人的趣味决定了一座楼宇甚而是一座园林的风格。因而产品经理必须龟毛,哪怕他平时的性格是非常随和可亲善良友好──但他对于他所用的物具、形成的习惯、甚而他的住所、他对自己的家居生活的要求──哪怕只是在其中某一个特定的方面,他都应当至少具有某种程度的龟毛。譬如他可能永远都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杯子:杯口要大的,手要能伸入杯底以便清洗的,颜色应该是看上去洁净、让人有喝水的欲望、并且一旦脏了就很容易被发现的,造型应该是稳当不容易被碰倒的,同时把手应该是足够将手指放进去的同时不会碰到杯体以免烫伤,或者杯壁应该具有足够的厚度或者隔热效果,甚至杯身应该是某种自己特别喜欢的材料的──用来喝果汁的杯子永远应该透明,而喝伯艮地和喝波尔多的时候绝对不能用同一种杯子──只要有条件。再譬如如果是一个女产品经理她可能根本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单肩包,只好自己设计──要看起来轻薄但容积够大,材质要看起来得体大方但绝对不能落于俗套,款式要能够出入各种场合──雅至音乐会俗至大排档,要在任何的场合出现都不嫌扎眼,又要搭配任何衣物使用都有画龙点睛之效……当然在以上的两个龟毛的例子里面,既然已经做了产品经理的人可能不会真的去设计一个杯子而是拥有很多很多的杯子,不会真的去设计一个包包而是拥有很多很多的包包。他们的龟毛,实际上只是他们好品位的表现。

而这些不仅仅适用于产品经理,举出产品经理的例子,只是他们最典型而已。事实上对于任何的设计者,做到了极致也会如此。试想若真是设计杯子的设计师,当然会真的设计一只满足自己要求的杯子,而设计包包的设计师──你能想像她自己用的包包又丑又不好用吗?──引申到生活中,当你决定换个发型,你进了任何一家发廊都应该环顾四周,好好打量里边所有的职员,选一个你认为那人的发型最适合他本人的,问问他这头是谁给设计谁给剪的──这样才更可能找到你不会失望的发型师。更不用提我那位博士老师为了找到一个她真正需要的厨房,看遍了城中的各大楼盘最后还是自己设计了一个的真实故事。

你能想象一个产品经理平时在用的是糟糕的产品吗?──那你还怎么相信他策划出来的产品的靠谱程度?相反如果是一个龟毛的产品经理,你会不会下意识认为,他既然用别人家的产品都这么挑剔这么多抱怨,他自己做的产品会不会至少有个比较高的底线? 所谓的品位,有时候恰恰正是价值观上的东西,如何判别好与不好这种见仁见智的问题。──回归到我前面的那句话吧,设计是让人们生活更幸福的艺术。

从梓人传开始谈,已经说得稍微有些多了。但这只是从梓人传这寥寥千字中读出的一小部分而已。打住打住,乱涂而已。

蟄伏─寫給飯否

親愛的飯否。

謝謝你教會我的一切,帶給我的一切。謝謝你見證我仍是毛毛蟲的時刻。謝謝你教會我躲在一個蛹裡。我們必須經歷的蟄伏。即使現在我仍未成為展翅的蝶。可是,我們何嘗不是在等待你破蛹成蝶的時刻?

親愛的飯否,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之一。高三的某日,在閨蜜的手機裡發現一個書簽:飯否。

閨蜜是飯否的 @Hikaru 。我是飯否的 @Doris鹿柴V。那個V,是我們臨別之前自己加上去的。飯否,親愛的飯否,你記得我嗎?

就是那個小姑娘?那個天天為數學題糾結,從圖書館裡每天借幾本書,中午在飯堂裡寫作文,晚自修時間偶爾能蹭上課室的電腦,拿語文老師的帳號上網,就為了看看飯否的小姑娘?那個滿腦子怪主意,高考前也忍不住每周去書店的小姑娘?那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那個在報社實習的小姑娘?你記得嗎?

我知道你不會忘記我。你不會忘記跟你在一起過的每一個人。我們每個人的歷史,在你這裡如此清晰明朗,歷歷在目。甚至在你必須與我們暫別的時候,你仍然記住我們,記住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

親愛的飯否,你記得的是哪一個我?是那個話嘮的我,還是那個文藝的我?是那個抓筆桿子埋頭寫讀書札記《閱讀的日歷》的我,還是那個麥克風前播清談節目《所多瑪城》的我,抑或,是那個在報社裡對著電腦碼字,一篇稿子下來改掉一半的我?

我無法想象,在那個夏天,我們被迫轉移到Twitter,從此愛上VPN的時候,我們當中有多少人一夜成長。所謂成長,或許是對不同事物的洞察,言說,以及內觀的態度。你默默離開,我們看著你的背影,心裡卻因你帶來的光,仍然敞亮。

親愛的飯否。你知道嗎?我們後來真的成為了飯友。我們真的互相問:飯否?─飯之,或否之。我們用你教會我們的方式,用140個字表達一切。在這些碎片的言語當中,我們曾經追逐過新聞的真相,曾經尋覓過失散的面龐,曾經遇見過各界的導師,曾經熱議過無數的八卦,曾經發現過臭味相投的飯友…

即使換了一個平台,成為了推友,那些同樣在飯否上的人們,那些飯友,仍然帶有特別的親切感。

若不是飯否,我不會成為現在的我。我不會重拾孩童時候對編程、網頁設計的興趣,不會發現自己在140個字的空間裡能夠做的事情,甚至不會相信這樣一種碎片化的傳播方式。然而要怎樣才能言明,飯否改變的我?

且不說飯否,你怎樣讓我真正了解了一些歷史,一些現狀,以及一些可能的將來…

我只是明白,飯否,是我跟microblog這種形式之間,多麼美好的一場初戀。

我開始信任飯友,這群“熟悉的陌生人”。我信任那些每天我看到他們說什麼的ID,和他們背後的那些活生生的人─也許尚且未能推心置腹,但彼此需要幫忙的時候,我願意信任,也願意伸出援手。我願意輕輕一點,把一個尋人或是消息轉發出去,讓更多的人看到。我願意在遇到問題的時候,第一時間找google,第二時間找飯友,因為相信會有飯友替我詢問更多的飯友…因為相信他們也會信任我。

我開始關注新媒體,開始關注Web 2.0。漸漸地,我對互聯網更為敏感─敏感到─感覺到自己的這種敏感─可能與許多人不同的敏感。我逐漸甚至開始意識到,這可能是我的特質─這以往我從未意識到的。哪怕從四五歲開始玩電腦,從小學開始接觸編程和網頁設計(哪怕之後沒去鑽研,沒有參加奧賽),從BBS時代,聊天室時代一路與Internet一起成長,(當然還有當年那七八位數字的Q號,許許多多個平台上不同的blog)這樣的經歷的意味。至此,我才意識到,在我的知識架構之間,還有一條如此發達、如此敏感的神經─其實,自己可能一直是試吃螃蟹的人,在一個新的互聯網服務走紅以前,我已經開始用它,也許不是最早的,但往往恰恰比它走紅之前早些。

我也開始提供更多的訊息。我開始將對新聞的好奇心轉移成對傳播的好奇心。若不是飯否,不會有我後來一兩年裡在Twitter上做的事情─電話裡聽說曾雪瑩患了白血病需要捐款的時候第一時間把消息發到了Twitter上,居然引起了城中媒體的跟進和一系列報導,最後雪瑩終於因大家的愛和關心能夠做好第一次手術,能夠慢慢恢復(感謝上帝);圓了一次與蕭邦有關的音樂會夢想,幫著朋友開了一場幾乎都是推友和豆友在場的個人鋼琴音樂會;忍不住做了許許多多次的直播推… 親愛的飯否,這些也許你都一無所知,但它們完完全全是因為你給我的啟蒙─或者說,完完全全因為你帶給我的這一大批好老師,他們帶給我的啟發。

親愛的飯否,謝謝你教會我蟄伏。謝謝你教會我等待和積累。謝謝你對我的潛移默化。謝謝你讓我成為了我。我不滿足,但很感恩。真的。我感恩因你而遇見的每一個人。我感恩因你而發生的每一件事─包括你的暫別和蟄伏。若非如此,也許至今我還不理解為什麼要有VPN。

對不起,親愛的飯否。我得承認,後來對美團的一系列的感情,很大一部分,仍然是因為你。

雖然我沒有因飯否而獲得愛情─ 其實准確而言仍然跟飯否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系;雖然我沒有因飯否而變成 @和菜頭 或者 @言小瓷 (也就是後來Twitter上的四萬姐 @onlyswan);可是我成為了現在的我。我是Twitter上的 @Doriscafe 。

骨子裡你知道的,我仍然是飯否的那個我。那個你認識的我─沒有變。一切恍如隔世。

我是Doris. 我是你的飯友。你還記得嗎?這麼久了…你還記得嗎?

我是 @Doris鹿柴V。那個V是我們自己加上去的,因為面具黨。

你還記得嗎?親愛的飯否…

你記得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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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等你。等待驚蟄。等待你咬破蛹,哪怕跌跌撞撞,掙扎著飛起來的時刻。

我們知道,你一展翅,在我們心裡總是最美,如美好年份的酒終於成熟醒透微醺。

親愛的飯否,若你回來,那便不需多說。干杯。